猩红的光点在浑浊的泥沙中悬停。
潜水舱外的深海已经变成一片死寂的泥沼。数以千计的红光像僵硬的灯笼,在失去动力的舱体周围缓缓围拢。
那是些体长超过半丈的深海腐尸虾。它们大半个身子的甲壳已经溃烂,露出下方森白的骨节,甚至有几只的腹部还拖拽着发黑的金属残片。
潜水舱内,应急灯彻底报废。只有操作台几块龟裂的仪表盘泛着微弱的绿光,映在贺楼屠那张惨白的人皮上。
他仅剩的机械眼正死死贴在潜望镜的橡胶圈上,齿轮因为恐惧发出一阵轻微的卡顿声。
“被围死了。”贺楼屠牙关打颤,声音压在嗓子眼里,“外面的水温还在升,舱壳的余温没散干净。这帮畜生是闻着活气来的。”
他猛地直起身,机械触手飞快地往自己腰间的皮带上摸索,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沉重铅罐。
罐盖还没拧开,一股刺鼻的化学合成腥味就顺着密封圈溢了出来。
贺楼屠抱着铅罐,连滚带爬地扑向舱门旁边的减压排放管。
“这是黑市里最烈的高阶极客毒饵,混了溶骨酸。”他的手在排放阀的转轮上飞快摸索,“只要丢进减压舱抛出去,外面的水压一搅,能把这群没脑子的烂虾全溶成血水,咱们趁乱开引擎冲过去……”
他的手刚搭上阀门把手,一只苍白的手从黑暗中伸出,按在了阀门上。
力道不大,却像铸死在上面一样,转轮卡在卡槽里,纹丝不动。
贺楼屠愣了一下,抬头对上李长生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仪表盘的绿光,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。
“把那毒饵收起来。”李长生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冰冷的数据切割过舱内的空气,“你想把天庭猎犬直接引到脸上吗?”
贺楼屠机械眼剧烈收缩了两下,喉咙干涩:“这是下九流的黑料,跟天庭沾不上边……”
“是吗。”李长生左手按着阀门,右手反手一巴掌抽在贺楼屠的手腕上。
啪。
铅罐脱手,重重砸在积水的金属地板上,滚了两圈。
“饵料的涂层底料,用的是天庭废弃兵站的香火凝胶。”李长生看都没看地上的罐子,视线越过贺楼屠,落在舷窗外那些逼近的红点上,“它里面残存的跨界定位印记虽然微弱,但在这种高压辐射区,只要你抛出去,哪怕是一丁点印记与海沟的紊乱阵法摩擦,爆发的脉冲足够让天庭的寻迹阵盘响上一整天。”
贺楼屠额头的冷汗顺着下巴滴在机油里。他张了张嘴,却没敢反驳半个字。
“不要用你黑市那套自以为是的经验,来揣测天庭留下的逻辑死结。”
李长生收回手,走到舷窗前。
他闭上眼。眼皮下方,一抹暗红色的光晕开始流转。
再次睁眼时,窃天体的乱码视野强行撕开了深海的物理阻碍。在旁人眼里可怖的变异虾群,此刻在李长生的视野中,只剩下了一行行死板、无序的底层逻辑代码。
这根本不是活物。
它们体内的灵魂早已被废料区的毒素腐蚀殆尽,支撑那副残躯活动的,是天庭抛弃在这片海域的冗余代码。一套只知道锁定“活体灵气”并执行不死不休抹杀的清道夫程序。
既然是程序,就有控制中枢。
李长生的视线穿过虾群密集的阵列,顺着它们游荡时留下的微弱逻辑尾迹,向淤泥更深处延伸。
找到了。
在潜水舱左下方三十丈外的海底断层里,半埋着一块磨损严重的八角形青铜阵盘。这块原本用来定点投放灵气诱饵、圈养灵兽的废弃喂食阵盘,此刻正像一台短路的信号塔,发出极其微弱的待机波段。
“让开。”
李长生转身,一把推开站在主控台前的贺楼屠。
他拔出腰间的短刀,直接撬开操作台下面的一块盖板,扯出两根带有微弱电流的导线。没有犹豫,他将导线裸露的铜丝死死缠在自己的食指与中指上。
刺痛顺着指尖钻入经脉。
李长生咬紧牙关,消耗着本就不多的精神算力,顺着潜水舱接地的那一点点物理接触,将自己的意志化作代码,逆向刺入深海的地脉。
算力线如同隐形的毒蛇,贴着泥沙游走,狠狠扎进那块废弃喂食阵盘的底层凹槽。
篡改。
伪造。
最高级别指令下达。
“滴——”
泥沙深处的喂食阵盘突然震动了一下。原本死寂的青铜表面,强行亮起了一圈高频的蓝色阵纹。一道伪造到极致的“高阶活体灵气”脉冲,顺着另一条远离海沟核心的死胡同断层,疯狂地辐射出去。
舷窗外。
原本死死盯着潜水舱的虾群齐刷刷地停住了。几千双猩红的眼睛在同一瞬间转动角度,看向了脉冲传来的方向。
下一秒,虾群犹如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,彻底疯狂。它们放弃了潜水舱这个微弱的热源,拥挤着、翻滚着,化作一道浑浊的泥石流,顺着那条死胡同狂涌而去。
不到半盏茶的功夫,舱体周围重新恢复了死寂,连一条虾腿都没剩下。
贺楼屠瘫软在座椅上,大口喘气,看李长生的眼神已经像在看一个怪物。
“关掉所有的姿态调节阀和备用动力。”李长生扯下手上的导线,手指因为微弱的反噬在微微痉挛。
“什么?”贺楼屠一愣。
“一旦点火,引擎的阵法轰鸣会盖过喂食阵盘的脉冲,引发二次警报。”李长生将短刀插回腰间,双手撑在控制台上,盯着深不见底的漆黑海沟,“靠潜水舱自身的重力,沉下去。”
贺楼屠咽了口唾沫,伸手拉下了总控电闸。
最后一丝电流声彻底消失。
潜水舱像一口真正的生锈铁棺材,在没有一丝光亮的深水区中,无声无息地向着排异海沟极深处坠落。
失重感包裹着两人。外面的水压越来越恐怖,古神怨骨加固的舱壳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,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在一点点捏紧这个铁罐头。
黑暗中,没有上下,没有方向。只有水压挤压金属的绝望声响。
不知过了多久,舱底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。
到底了。
贺楼屠摸黑试图去开探照灯,却被李长生出声喝止。
“别动。”
李长生站在舱室中央。这里是排异海沟的核心,天庭丢弃的最重度污染的残骸全都在这里。外面的淤泥下,埋葬着数十万个废旧阵盘、破碎法器和生锈的金属骨架。
在这个距离,哪怕是贺楼屠那张破海图,也只能提供一个大概的死角范围,无法精确定位。
只能靠淘沙。
李长生闭上眼。
窃天体的算力被他逼到了当前的极限。乱码视野不再局限于目光所及,而是像一张巨大的网,穿透舱壁,向四周的废料堆里铺散开来。
无数杂乱无章的红光、暗绿色的毒素代码、崩溃的残破逻辑,像瀑布一样冲刷着他的神经。每一次过滤,都像是在用粗砂纸打磨大脑皮层。
李长生的呼吸变重了,额角的青筋一根根凸起,一滴暗红的血珠从他的左眼角溢出,顺着脸颊滑落。
不够。
天庭的普通垃圾太多了,它们散发的辐射掩盖了核心碎片的气息。他必须找到具备“绝对抗压与排斥”特性的那一种高阶逻辑。
在筛选掉第十三万个废弃阵盘的微光后,李长生脑海中的剧痛突然一滞。
在一堆散发着恶臭的黑泥下方,捕捉到了一抹极度内敛的金色微光。
那光芒微弱得几乎随时会熄灭,但其底层的代码结构,却带着一种高高在上、排斥一切低维物质的绝对傲慢。那是属于天庭高阶封印的独特波动。
“右满舵,手动排气阀放水两格,向前滑行四丈。”李长生睁开眼,声音沙哑得可怕。
贺楼屠赶紧照做。滑轮在淤泥中艰难地碾过,潜水舱笨重地向前挪动了一小段距离,最后在一个巨大的金属废墟堆边缘停了下来。
“开前照灯,最弱档。”李长生盯着前方。
“啪。”
昏黄的光束吃力地穿透了厚重的泥沙水流。
顺着光柱的尽头,李长生看到了那块被半埋在淤泥里的废弃机械神躯碎片。它只有磨盘大小,表面布满了天庭独有的繁复阵纹,在周遭恐怖的水压下,不仅没有变形,反而将周围的废铁排挤出一个近乎真空的力场。
找到了。能承受接驳矩阵极压的核心放大器。
但这并不是最引起李长生注意的东西。
乱码视野的尽头,在那枚能抗高压的碎片力场中心,并不空旷。
在探照灯的边缘光晕里,一团东西动了一下。
那是一个佝偻着背的人形。她蜷缩在神躯碎片上,身上披着一件用海兽皮和破布条缝合的斗篷。听到潜水舱的动静,那身影猛地转过头。
借着光,李长生看清了对方的模样。
那是一个女孩,半边脸被严重的辐射毒素烧毁,右臂完全被一条粗糙生锈的青铜机械义肢取代。机械臂的末端,死死地将一个破布偶和那块神躯碎片焊接在一起。
她仅剩的一只独眼,正透过浑浊的海水,死死盯着靠近的潜水舱。那目光里没有人类的情感,只有一种属于野兽的、面对入侵者时极度护食的疯狂敌意。
像一只被逼进死角、随时准备用牙齿咬断猎物咽喉的流浪猫。
